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長江文藝》2019年第9期|李修文:萬里江山如是

來源:《長江文藝》2019年第9期 | 李修文  2019年08月30日09:28

西和縣的社火,真是好看。先看那廣大而漫長的儀仗:好似每個人的一生,不知道在何時,也不知道在何地,福禍從天而降,是死是活頓時便要見了分曉——在漫山的塵沙中,鑼鼓之聲驟然響起,直直地刺破塵沙,沖入了云霄,再狠狠地墜入了谷底,就像冰雹砸開了封凍的黃河,就像人心在神跡前狂亂地蹦跳,這一場人世,橫豎不管地撲面而來,足足有上千人之多,全都畫上了臉譜,列成了見首不見尾的長龍。開道的是青龍白虎,殿后的是關公周倉,再看其間,高蹺之上,紙傘飛轉,銀槍高懸,開山斧當空,方天畫戟刺向了滿目河山;又看旱船和紙馬之側,折扇被拋上半空,小媳婦跌入了陰曹地府,大花轎橫沖直撞,大海上的八仙突然搶走了許仙的新娘。

這是塵世之大,所有的苦楚都在現形,都在嘶吼,都在重新做人;這也是塵世之小,做人做妖,作魔作障,他們總歸要抱住人跡罕至之處的一小堆烈火。

雖說正是春寒料峭的時節,但是,因為寸步不離地跑前跑后,我的全身上下都濕透了,卻恨不得被大卸八塊,各自奔向儀仗分散之后的那些熱騰騰的所在:彩旗在煙塵里招展,鑼鼓隊好似世間所有一意求死的人全都聚在了一處,瓦崗寨的好漢們舉杯痛飲,寒窯里的王寶釧將一盆清水當作了菱花鏡;再去打探更多的風沙廝磨之處:這里在結義和指腹為婚,那里在對陣和一刀兩斷,還有幾十盞花燈,白日里被點燃,再互相絞纏,幾百回合爭斗下來,卻沒有一盞燈火熄滅;更有高蹺上的丑角們,悉數扮作了暗夜里的流寇:一個虛與委蛇,一個便拔出了兵刃,或是旋轉飛奔,或是突然匍匐,卻沒有一個真正倒地不起。

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冷不防地,羞慚攫住了我:這山川里,每個人都在拼死拼活,唯有我,跑前跑后也不過是隔岸觀火——這一年,恰好是我的本命年。還在春節里,我便得到通知,可能的活路和生計連連被取消,和去年一樣,接下來的一年里,我仍然要繼續做一個廢物。但是,作為一個廢物,我卻啞口無言,反倒一遍接一遍地說服著自己:沒用的,你就認了吧。于是,我干脆出了門,不知道奔逃到哪里去,卻開始了一意奔逃,第一站,便是這西和縣。這時的我還不知道,這不過是我的奔逃剛剛掀開了序幕,這不過是萬里江山在我眼前剛剛掀開了序幕。

這西和縣里的巨大羞慚,一兩句哪里能道得明白呢?黃昏降臨的時候,一簇一簇的,那些山川里的烈火終于稍稍黯淡了下來,就好像,苦心已被驗證,真相已然大白,所有的身體都在掙扎里證明了無辜,接下來,他們仍然有資格接受苦厄和幸福;風也漸漸小了,夜色一點點加重,臉譜背后的臉平靜了,旱船背后的旱船也和奔涌的河水握手言和了,山川甚至被隱約的月光照耀,數以千計的人們端坐下來,安靜地等待。我并不知道他們到底在等待什么,但是,他們在等待。

并未過去多久,等待戛然而止,在煙塵和山岡的深處,鑼響了三聲,鐃又響了三聲,像是兒女在眼前摔倒,像是母親按住了疼痛的肚腹,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而后,安靜的白蛇在瞬間里蘇醒,安靜的沉香奔出了黃昏,齊刷刷,硬生生,入庫的刀兵全都飛迸而出,寡言的人們陷入了紀律,箭矢一般狂亂,箭矢一般奔走,站定,聚集,人挨人,人擠人,倏忽里,一條人間的長龍便又橫亙在了大地上;再看煙塵和山岡的深處,鑼再響了三聲,鐃又響了三聲,而后,是菩薩,是魔王,都要顯出真身——嗩吶是餓著肚子,半人高的大鼓是吃飽了飯,鑼是親戚,鐃是窮親戚,全都要活,全都要在死里拼出一場活——另外一支上千人的隊伍終于出現在了退無可退之處。如此,浩劫來了,生機也來了。

天可憐見,心意碰上了,命也就撞上了。我并不知道,這兩條長龍之間有沒有一爭高下的約定,但遇見了,即是盟約定下了;遇見了,頭便要割下,債便要還上:兩條長龍,就此開始了拼死拼活——你拔劍,我抽刀;你飛撲,我閃躲;你是薔薇花,我是曼陀羅。單看那臉譜:吊眼環眼雌雄眼,瓦眉獸眉臥蠶眉。再看那爭斗里的秧歌、旱船和高蹺:衣襟缺了,彩紙爛了,蹺木開始分岔了,可是,該舉步的,寸土不讓;該騰挪的,嘶喊幾近了哭喊;該送去當頭一擊的,率先挨過一擊之后,搖身一變,化作了陰騭的虎狼。而后,火把舉起來了,火光照亮了大地上的唐三藏和杜麗娘,還有激戰里的張翼德和花木蘭,不僅他們,牛郎和織女,陳世美和秦香蓮,法海和白娘子,沒有一個人能夠脫身——銀河倒懸,江水倒灌,天大的冤屈已經鑄成了鐵案,他們唯有在此處摔杯為號,又在彼處雙淚漣漣;在此處痛斷肝腸,又在彼處將肝腸全都扯斷。而陣仗依然無休無止,也許,這一生,他們全都要深陷在這無人之境里了:衣襟更加殘破,彩紙似有似無,蹺木說話間便要四分五裂,可是,營盤還在,旗幟還在,它們在,死活就還在,拼死拼活就還在。別的不說,只說那旗幟,假使在天有靈,你們只管去看,看那一字長蛇旗和二龍出水旗,看那七星北斗旗、九宮遮陽旗和十面埋伏旗,無一面不仍然赤裸地招展,無一面不在繼續催逼著嶄新的浩劫和生機。

只是,滿山飄蕩的旗幟有所不知,在鏖戰面前,在死活面前,我終歸是拔腳而逃了:對于一個沒有戰場的人來說,所有的號角聲都是羞辱。所以,再三環顧之后,跑出去兩步又折返回來之后,我痛下了決心,轉過身去,狂奔著,將所有的鏖戰與死活都丟在了身后。可是,等我跑上了相隔遙遠處的一座山岡,回頭看,滿心里還是不甘愿——我不甘愿我在這里——我甘愿我在割頭與還債的隊伍里,在那里廝殺,又在那里搶親;在那里呱呱墜地,又在那里駕鶴西去。不像現在,明明重新開始了奔跑,明明在奔跑里對自己接連說了好幾句:也許,一片看不見的戰場正在某個地方等待著自己?漸漸又頹喪下來,停止了步子,任由大風裹挾著自己,一步步,緩慢地朝前走。

那么,接著往下奔逃吧。有好多回,在小旅館里過夜的時候,在小火車站里等車的時候,針扎般的痛悔突然襲來,我也曾經想過,趕緊做負心人,將這說不清道不明的浪游一把推開。終究還是沒有,看著雨水敲打屋頂,看著流星墜落在林間,一如既往地,我還是將自己認作了待罪之身,既然不想坐上公堂,既然不想被判無能之罪,那么,我就接著再往下奔逃吧。

終于來到了黑龍江畔。終于等到了黑龍江開江的一日。這一日,天剛蒙蒙亮,在木刻楞里沉睡的我,猛然被一陣巨大的震顫所驚醒,踉蹌著奔出了木刻楞,這才看見:黑龍江已經不是一條江,而是一座塵世,冰塊與冰排在這座塵世里建立了嶄新的城邦和國家:冰塊鑄成的洞窟和穹頂,冰排建造的尖塔和角斗場,各自沉默,互相對峙,就像來到了災難的前夕,即使站在岸邊,徹骨的涼意也一把將我抓住,不自禁地打起了冷顫。我還來不及鎮定,江中的后浪開始擠壓前浪,前浪擠壓冰塊和冰排,最靠近堤岸的冰排無處可去,一邊發出獅子吼,一邊撞向堤岸。我終于明白過來,正是這撞擊發出的震顫才將我驚醒,又幾乎讓世間所有的物象陷入了驚駭和止息:風停了,白樺樹不再搖晃,整個大地都在震顫里變得自身難保。

即使世間所有的物象全都俯首稱臣,那場注定了的災難也終歸無法避免——沒有任何跡象,最大的一塊冰排發起了攻擊,亂世開始了:那塊最大的冰排,直直撲向了矗立于眾冰之上的君王般的冰山,這可如何了得?群臣開始了救駕,洞窟和穹頂,尖塔和角斗場,全都飛奔而來,碾壓著將那塊冰排圍住,一轉眼,就將它截斷為了兩截。然而,殺敵三千,自傷八百,冰塊們壘造而成的洞窟斷開了一條裂縫,尖塔上,足足有半人高的冰凌一根根撲簌而落,再在冰面上化作了碎片。哪里知道,那夭亡的豪杰絕非是孤家寡人,剎那間,它的死喚醒了更多的怒不可遏,一塊塊冰排,咆哮著,怒吼著,齊齊撞向了穹頂、尖塔和角斗場,后浪前浪全都棄暗投明,成為了一塊塊冰排的蠻力和靠山——如此,任他常勝將軍,還是頂戴花翎,只好吞下苦水,被撕裂,被咬噬,被千刀萬剮,最終轟然崩塌,沉入江水,再也無法現身。

就算遠遠地站在岸上,寒氣也一寸寸迫近了我,不僅僅是涼意,而是刀劍快要抵達咽喉的寒氣,那寒氣,像是生造出了另一番河山,再將此刻里的我、白樺林和廣大無邊的田野認作了臣民。不知道是天大的恩賜還是飛來橫禍,我們全都緘口不言,眺望著江中的那座冰山,就像正在朝覲剛剛建成的首都。

不曾想到的是,有一個人,在我背后,大呼小叫著奔跑了過來,如此,這寒涼的國土上,在天色尚早之時,竟然硬生生闖入了一個外寇。我轉過身去,面向對方,看著他離我越來越近,形容也就越來越清晰:那個人,破衣爛衫,胡子拉碴,真可算得上蓬頭垢面,而且,可能是跑得太快,臉上全是岸邊的柳條抽打過去之后留下的口子。見到我,那個人并未跟我打一聲招呼,而像是跟我熟識了很久,并肩站住,再拉扯著我,繼續對著黑龍江大呼小叫,又指指點點——每當江中的城邦和國家發生一次新的動亂,他的驚呼聲便響過了奔流聲。但是,我認真地聽了好一陣子,卻聽不出完整的一句話。那個人倒是一切如故,瘋癲著,嗯嗯呀呀著,一次次沖向江水,快要落入江中之時,又準確地退回到了我身邊。如此反復了好多回,終于,等到他再一次退回到我身邊,我便不得不一把抓住了他,再去問他究竟所從何來。

那個人,果真是有幾分瘋癲,但卻絕不是明白無誤的瘋子,趁著江水暫時恢復平靜,一場新的暴亂正在孕育,在不時飛濺過來的水花里,他對我說起了自己姓甚名誰。原來,他是三十公里外的一家釀酒廠的工人,七年前生了根本活不下去的病,也沒錢治,干脆就沒進過醫院一天,但是,他從未放棄過自己給自己治療。說起來,那治療的法子,實在是再也簡單不過——但凡剛剛落生的物事,他都追著去看,去吸它們身上的精氣,破殼的雞仔,破土的麥苗,第一缸釀出的酒,又比如眼前這條動了雷霆之怒的黑龍江。就這么一年年過下來,直到今天,他也沒有死。

我豈能相信那個人的輕描淡寫呢?而且,這黑龍江,古來有之,年復一年地滔滔東去,在哪一段,他才能夠吸上他要的第一口精氣?不曾想,對方卻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再對我說:你不要不信,這黑龍江啊,年年死,又年年生——被冰凍住,就是它死了;開江的時候,就是它又活了過來。現在,沒有錯,就是現在,冰塊撞上了冰塊,冰排撞上了冰排,它們其實不是別的,它們就是黑龍江散出的第一口精氣。所以,每一年,黑龍江開江的時候,他都要跟著冰塊和冰排,不要命地向前跑,它們涌到哪里,他就跟著跑到哪里,只因為,它們就是藥,是他一年中喝下過的最猛的藥。

我似乎聽懂了那個人的話,卻也頗費了一陣子去思量。這時候,他卻再次不成語調地叫喊了起來,我便跟他一起,重新去眺望江水里那犬牙交錯的國度——數十塊木椽狀的沉重冰排,并作一起,在冷酷的君王面前,再一次揭竿而起,在轉瞬的時間里,它們磨洗了刀刃,堅固了心意,用肉身,用命運,面朝那座巍然不動的冰山橫貫而去。整個大地,再一次發出了震顫。震顫一起,我身邊的那個人便又不要命地叫喊了起來,那叫喊聲甚至變成了匕首,再飛奔入江,加入了造反的隊伍。再看那個人的臉,在接連叫喊的驅使下,他的五官都變形了,眼神卻愈加狂亂,這狂亂又使得叫喊聲愈加模糊難辨,像是在打氣,又像是在遍復一遍地重復著開江號子。我定了定神,再去見證江中的造反:在數十驍將的自取滅亡之下,冰山之側的河道終于被撞開了一條口子,驍將們猶如疾風卷地,孤軍深入,這才發現,它們早已被團團包圍。

既然如此,埋骨何須桑梓地?在激浪的加持之下,數十塊冰排殺紅了眼睛,拔出了插在胸膛上的刀子,重新并作一處,只朝一處用力——一記,兩記,三記;一條命,兩條命,三條命——終于,冷酷的君王開始連連后退,嘍啰們也一哄而散,其后,校尉和駙馬頂了上來,元帥和宰相也頂了上來。但是沒有用,驍將們不是在繡花,不是在請客吃飯,它們是在拼命,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換黑龍江的命,如此,還有誰能取消這必然到來的勝利?在持續的震顫中,在雷聲般的低吼中,我聽見了身邊那個人的哭聲,但我已然知曉了對方因何而哭:在這一場自取滅亡的身邊,我自己的眼眶也早已紅了。然而,慘烈的拼殺還在繼續,拼殺的結果,卻是出乎了我和身邊人的意料:校尉和駙馬早已沉入了江水;元帥和宰相正在坍塌;那君王,這才開始一夫當關——在天大的壓迫之中,它竟然小小地往前了一步,就這么一步,大義退縮了,正道崩壞了——赤貧的驍將們,天不假年,一塊塊,全都在硬生生的抵擋里應聲而裂,徒留下了余恨未消的冷凍江山。

隨即,震顫消失了,整個江面都陷入了沉默,唯有那得勝的君王,冷眼打量著不發一言的江水,打量著自己依然算得上廣闊的國土。它絕然不會想到,不在他處,就在它的腳下,哽咽的江水已經開始了覺悟:過命弟兄的死,為的就是此刻,為的就是讓它知道,不管后浪與前浪,不管冰塊、冰排還是冰山,唯有將它們全都消融于它,唯有一個完整的它,才能真正算作是黑龍江的主人。

好吧,覺悟降臨了,致命的反撲也就開始了:好似一條長龍被電流擊中,冰山腳下的江水,突然間抬起了頭,只要它抬起了頭,大義和正道便都來了。岸邊的白樺林重新開始了搖晃,大風,一場大風從天而降,先是變成石頭鑄成的手臂,推動著江水,又變成萬千條鞭子,抽打著江水,所有的江水都疼痛難忍,直至忍無可忍,猛然間,就像一千頭獅子從水底跳躍了出來,全都站上了風頭與浪尖,搖頭,擺尾,低低地哀叫,只差一點點機緣,改朝換代便要近在眼前了。而那最后的一點機緣說到就到——大風變得更加暴烈,遠遠的天際處傳來了咆哮,巨浪正在像真理一般向著所有的死敵碾壓過來,越來越近了,越來越近了,而那一千頭獅子仍然搖頭,擺尾,低低地哀叫。終于,時間到了,真理的道路勢必要更加寬闊,勢必要更美,好吧,什么都不等了,伴隨著巨浪,一千頭獅子躍上了半空,再直直地向前,無數的前定與結局,一一便要水落石出了。

浪頭從半空里降下的時候,黑龍江里的一切都歸作了空,歸作了無,又歸作了無中生有:僅僅只在須臾之間,那座冰山,那一尊冷酷的君王,便已經片甲不留,但是,它卻認取了前身,成為了完整的江水的一部分;再看那江水,絕無半點倨傲,只存僥幸之心,埋著頭,攜帶著殘冰,緩緩地,心如磐石地,繼續向前奔流,就好像,它早已知道,嶄新的劫難,就在看得見的前方,一如我身邊的那個人,目睹著最后的浪頭降落,目睹著黑龍江暫時迎來了坦途,哇的一聲,他嚎啕大哭了起來。我沒有去勸說他,而是任由他哭,我知道,他的哭泣,就是他吸下的精氣,而我呢?我能吸下的第一口精氣又躲藏在何時何地呢?

那個人,哭了一陣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和來時一樣,也沒跟我打一聲招呼,拔腳就狂奔了起來,一邊奔跑,他一邊又面朝江水開始了大呼小叫。但是,看著他跑遠,我卻仍然不曾上前勸阻,那是因為,只要他的奔跑不停止,只要還在開江期內,黑龍江里的欲仙欲死就還會再等著他去目睹,去見證——他的追隨和奔跑,不光是認命,更是不認命。那么好吧,親愛的弟兄,我就和你一樣呼喊起來吧,我,被你用奔跑拋下的這個人,照舊還深陷在無能之罪里欲辯無詞,只能用呼喊來祝你一路順風。

離開了黑龍江,蘇州兗州,荊州霸州,失魂落魄地,我又踏足了不少地方。小旅館里,又或小火車站里,睡著了,又或清醒的時候,黑龍江總是在我眼前清晰地流淌和奔涌,黑龍江邊的那個陌路人總是在我身邊跑過來跑過去。時間久了,我便忍不住,也像他一樣,一邊奔跑,一邊睜大了眼睛遍尋能夠吸氣之處。有一回,在河北,朔風剛冷,在一條干涸的河流邊上,我奔跑了小半夜。這小半夜,我的耳朵邊上,巨浪一直在隱約地奔涌,就好像,黑龍江已經來到了我的身邊,只要我跑下去,第一口精氣就會被我攝入,無能之罪就會被我推開。可是,正在此時,我卻接到了一個出版大佬的電話,出版大佬徑直告訴我,他已經看過了我發給他的還沒寫完的長篇小說,恕他直言,這小說就是一堆垃圾。

實際上,電話對面的人說得一點都沒錯,那部沒寫完的長篇小說,我也認為它就是一堆垃圾,所以,放下電話的時候,我的耳邊早就沒了激浪奔涌的聲音,頹然旁顧了好半天之后,我在河灘里坐下,再對自己說:沒有用的,你是一個廢物,你就認了吧。

終于來到了廣西的甘蔗林。終于來到了在上萬畝的甘蔗林里迷路的一整天。這一天的清晨,天還沒有亮,小旅館里,做夢的時候,我完整地夢見了一個故事,激動著醒了過來,竟然發現,夢里見到的一切,醒了之后也都記得清清楚楚。這故事,和小城之外上萬畝的甘蔗林有關,但說來慚愧,我來到這小城已經半個月還多,卻從未踏進漫無邊際的甘蔗林一步,一念之下,我便再也無法安睡,恨不得立刻就置身在了甘蔗林里。于是,我干脆起了床,在彌天大霧里,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試探著出了城。等我來到甘蔗林的旁邊,前一晚的月亮還未落下,當空里的魚肚白若有似無,黎明雖說已經到來,但是霧氣卻又將它往后延遲了不少,我卻什么也顧不上,隨便找了一處地界鉆進甘蔗林,深吸一口氣,埋頭,開始了漫長的奔跑。

“……美不是別的什么,而是我們剛好可以承受的恐怖的開始。”漫長的奔跑結束之后,當我站定在甘蔗們的身邊,又彎腰去氣喘吁吁地呼吸,里爾克的詩句頓時便在頭腦里揮之不去。但是,這恐怖并不是恐怖片式的恐怖,這恐怖,指向的是人的無能——在此處,當甘蔗們不再是一棵一棵,而是鋪天蓋地,它們便不僅僅是甘蔗了,它們是善知識,是玉宇呈祥,是天上的神跡來到了人間。因此,和在這世上被示現的別的神跡一樣,它們真是叫人歡喜:至高的造化一直都沒有丟棄大地上的我們,我們竟然有機緣和如此莊嚴的法相并肩在一起;它們也真是叫人害怕:我們配得上如此浩大的所在嗎?在如此浩大的所在里,混沌與玄妙,忍耐與指望,我們到底要怎么做,才不會被它們壓垮,再將它們一一指認、一一領受呢?

這甘蔗林里只有甘蔗,但是,人間的一切也盡在這甘蔗林里:地底里的煤塊,烈火里的真金,取經的道路,蜜蜂盤旋的花蕊,第一場雪,白紙上的黑字,等等等等,及至世間所有飽蘸了蜜糖與苦水的正確,全都在這里,因為它們全都像甘蔗林一樣正確。此時此地,無邊無際的甘蔗林,不過是它們無邊無際的化身。

真是美啊。彌天大霧暫時還沒有消散的跡象,但這就是甘蔗林該有的模樣:甘蔗們明明都在,霧氣卻又護衛和隔離著它們,就好像,它們所在的地方,是仙草所在的地方,也是傳國玉璽所在的地方,你非得要用血肉、苦行和征戰才能觸及它的一絲半點。真是美啊:天上飄起了雨絲,雨絲淋濕了甘蔗,甘蔗林里便散發出了巨大的香氣——這香氣,絕非只是咬破甘蔗之后汁液噴濺出來的香氣,麥苗的香氣,嬰孩的香氣,桃花被風吹散的香氣,生米被煮成熟飯的香氣,它們全都來了。甘蔗林的香氣,即是這世上的一切香氣。在香氣里,在霧氣里,近一點,再近一點,盯著離我最近的一根甘蔗去看:蔗干精悍,一節一節的,節節都飽滿得像是緊握起來的拳頭;蔗葉修長,它們先是像劍,垂下來之后,卻像是順從和馴服的心;從下往上看,整根甘蔗都被雨絲和霧氣沁濕了,就好像,為了勝利,年輕的戰士淌下過熱淚,又掩藏了熱淚。

而我卻迷路了。在甘蔗林里流連了幾乎一整個上午,霧氣沒有散,雨絲也沒有散,夢境里的故事,被我身在甘蔗們的旁邊默寫了許多遍,終于可以原路返回了,這時候,我才發現,不管我如何篤定地認清了方向,再一意向前,最后的結果,卻是離來路越來越遠。我提醒自己:切莫要慌張,低頭,閉目,冥想,再一次確認了方向。二十分鐘后,在我以為就要回到來路上的時候,撥開身前的甘蔗,當頭看見的,卻是一座堅壁似的山巖,我竟然走到了和來路完全南轅北轍的地方,如此之快,里爾克的詩句便化作最真實的遭遇迫近了我的眼前:“……我們之所以贊許它,是因為它安詳地不屑于毀滅我們。”

手機早就沒電了,已經無法通過它找到可以求救的人,于是,我開始呼喊,一邊奔跑一邊呼喊。這奔跑,這呼喊,除了將一群群棲息的鳥雀驚動,紛紛撲扇著翅膀飛進了更深的霧氣,卻再也沒有別的絲毫用處。那時的我還沒想到,直到天黑之前,我都要在無數條歧路上來來回回,而且,在奔走中,時間喪失了,我既像是被凝固的時間牢牢囚禁在了寸步難行之處,又像是被靜止不動的針秒所拋棄,我越往前走,它們就越不往前走;世界也消失了,如此之境,既像是全世界都被濃縮成了此處,又像是,此處變作了世界之外的世界,我的使出了渾身氣力的來來回回,只不過是一場被擱置在方外迷宮里的徒勞。

漸漸地,駭怖降臨了:也許,這一生,我再也走不出這片甘蔗林了?漸漸地,故態復萌了,我又開始不斷告訴自己:沒有用的,你是一個廢物,你就認了吧。之后,我仰頭去看隱隱約約的鉛灰般的天空,雨絲雖說停住了,霧氣卻在加深加重,天色也在轉黯轉淡。我知道,黃昏正在來臨,如果再回不到來路上,先不說這一條性命是不是會在這甘蔗林里葬身,單說一夜的風寒和忍饑挨餓受下來,我也只怕要落得個奄奄一息的下場。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不經意地向前看,我幾乎又要張開嘴巴呼喊出來——在我的正前方,一小塊空地上,竟然坐落著一間潦草的房屋,房屋里,還供著一尊我叫不出名字的菩薩。我的心里驟然一緊,趕緊趨步上前,緊盯著眼前所見,死命地看:這座房屋,其實非常小,僅供一尊低矮的菩薩容身。說它潦草,是因為將它搭建而成的并不是他物,只是那些生了蟲害的甘蔗們,因此,也就格外的寒酸和腐朽。還有那尊菩薩,搜腸刮肚了好半天,苦思冥想了好半天,我還是叫不出它的名字,可我仍然一見之下便已激動難言:這一尊曠野之神,莫不正是神跡前來指引,莫不正是走投無路之后橫空出現的一條新路?所以,面對那菩薩,我倒頭便拜,一連磕了不知道多少個響頭。

然而沒有用,當我磕完頭,再去仰望菩薩,菩薩依然慈眉善目,可是,新路和指引在哪里呢?我站起身來,深山探寶一般,屏聲靜氣,繞著那座潦草的房屋走了好幾圈,唯恐錯過了什么要害和蛛絲馬跡,終究還是一無所獲。而這時候,猶如雪上加霜,天空里,雨絲變作了雨滴,雨滴又在剎那間變得急促,再后來,一陣更比一陣劇烈,沒過多大一會兒,我的全身上下便被澆得濕透。與此同時,天地間的光線變得更加黯淡了,毫無疑問,黃昏正在確切地到來。我哆嗦著,環顧著身邊的一條條絕路,再將視線收回,去打量近旁的甘蔗們,突然,當我看見甘蔗們當中最為壯碩的一根,一個念想,一個志愿,誕生了:莫不如,不再管那菩薩,轉而信自己,站到那根最壯碩的甘蔗前,選定一個方向,什么都不想,只顧往前跑;跑不動的時候,停下來,再去找最壯碩的同伴在哪里,找到了,照著它之所在的方向繼續奔跑;就這么不聞不問和一意孤行下去,說不定,那條遍尋不見的來路,反倒會被我誤打誤撞地遇見?

天空里響起了一陣悶雷,悶雷聲里,閃電鱗次櫛比,紛紛擊打著甘蔗們,其中的一道,甚至吃了豹子膽,擊打著破落屋檐下的菩薩。如果我再在原地里困守,它們遲早要擊打在我身上。好吧,什么都不等了,出發吧。我輕手輕腳,走到了最壯碩的那根甘蔗前,閉目,低頭,旋轉,而后站定,再睜開眼睛,直面的方向,即是選定的方向。好吧,什么都不等了。我深吸了一口氣,像受傷的野獸,像一場戰役中活下來的最后一個,在雷聲和閃電之下,除了奔跑還是奔跑;實在跑不動了,我停下步子,一邊喘息,一邊再去尋找方寸之地里最為壯碩的同伴;并沒花費太多時間,最新的同伴很快就被我找到了,我便止住喘息,強迫著自己重新抖擻,重新三步并作了兩步,哪怕好多次都摔倒在地,那幾乎是必然到來的頹喪卻并沒有到來,只因為,新的伙伴,新的指南針,乃至新的照亮了道路的燈籠,正在等待著我。

突然,我的眼眶里涌出了淚水:起先,是一陣清亮的噼啪之聲從前方傳遞了過來,我還以為,那只是雷聲在變小;稍后,那清亮的一聲一聲,離我越來越近;終于,一頭牛,悠悠鳴叫了起來。到了這時,我才醒轉過來,這噼啪之聲,不是別的,它是鞭子抽打耕牛的聲音,也就是說,那條遍尋不見的來路,已經身在我的咫尺之內了;到了這時,我的喉頭才一陣緊縮,眼淚便一顆一顆流下,又混入了滂沱的雨水。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朝前看——真真切切地,我已經來到了上萬畝甘蔗林的邊緣,只需邁出去一步,我便跨上了通往小城里去的道路:道路上,一個正在向前驅趕著耕牛的農夫看見了我,可能是將我當作了鬼魂,他被嚇得魂飛魄散,但又只好強自鎮定。

而我,我卻并沒有追上前去,在天色黑定之前的最后一點微光里,我站在甘蔗們中間,先是接受著雨水的洗刷,其后,我接連擦拭了眼睛,去眺望離我最近的、賜給了我救命之恩的那一根最強壯的同伴——這才發現,我再也找不見它了。可是,我明明記得它的所在,明明記得它迥異于其它的甘蔗,現在,它卻怎么再也無法被我一眼認出了呢?像此前身在迷宮里之時一樣,我閉目,低頭,想要等到睜開眼睛時再去找見它,最后的結果,卻是我根本沒有再睜開眼睛,而是入了神去作如是想:莫非是,那些最壯碩的同伴,自始至終都不存在?莫非是,唯有將迷宮和菩薩丟在一邊,唯有將悶雷和閃電丟在一邊,去孤軍犯險,去以身試法,嶄新的同伴、燈籠和指南針才會一再光臨你的身邊和頭頂?

離開廣西小城的時候,我所乘坐的綠皮火車,幾乎是緊貼著上萬畝甘蔗林在向前緩慢地行駛。連日籠罩的霧氣還是沒有散,所以,置身在綠皮火車里,我總是疑心,那一場甘蔗林里的局促和狂奔仍然還在持續?那么,就不要結束了吧,我對自己說,就這么迎來雷聲和閃電,再發了瘋一般跑下去吧,也許,你也并不全然是一個廢物;還有,管他遠在天邊,還是近在眼前,或早或晚,另外一座迷宮總歸要橫亙于前,也許,它在等待和召喚的,不過是另外一場孤軍犯險和以身試法?

終于來到了祁連山中。終于來到了被暴風雪圍困的這一日。這一日,正午時分,緊趕慢趕之后,我終于站在了一座被鐵汁般的云團罩住了大半截的山岡前。如果想要穿過這道山岡,我就必須爬上眼前高聳而堅冰遍地的達坂,而這哪里有半點可能?不說達坂與山岡,只說這幾乎要將整個人世都掀上半空的暴風雪——暴風從祁連山的每一座山口里涌入,收攏,聚集,長成孽障,長成血盆大口;然后,再分散,橫掃,席卷;一路上,它們又喚醒了在此地沉睡和盤踞的妖精,自此兩相撕纏、飛撲和攫取,再粗硬的山石,也將飽受它們的恐嚇,再廣闊的山河,也只有在一敗再敗之后割土求和。再看那屠刀一般的雪:從天空里傾倒下來的雪,還有散落在曠野上的雪,一個往上,一個向下,在半空里碰撞、交道和合二為一,是為雪幕——這雪幕,時而扭曲蜿蜒,時而迎接更多的飛雪,再從半空里砸落下來,屠夫一般,手起刀落,生生砍掉了雪幕之外的世界。如此,我的眼睛便瞎了,就算還有漩渦般打轉的雪粒歷歷在目,但是,我的眼睛,瞎了。

而我非要穿過那道山岡不可。穿過了它,我便可以看見我的生計和活路:幾天前,我接到一個紀錄片劇組的電話,他們正在拍攝一部關于祁連山的紀錄片,他們說,如果我愿意,不妨前來跟他們一起工作,盡管收入微薄,工作結束之后,用這收入糊上一陣子的口總是沒問題的。我當然愿意,一接到電話,我便千山萬水地趕來了。現在,我確切地知道,只要穿過眼前的這道山岡,我便可以找見我的同伴,盡管天寒地凍,他們也仍然每天都在出工,每天都在拍攝著最是苦寒也最是白茫茫的祁連山。

在手機信號完全消失之前,我跟劇組通過一個電話,得知他們會派出一個同伴來引領我去跟他們會合,然而,久等未來,最后,我也只能憑靠一己之力翻越這達坂和山岡。實在是別無他法了,我便瞎著眼,撥開離我最近的雪幕,一步步爬上了達坂,但這顯然是自取其辱:積雪之下,無一處不是被堅冰包裹的磧石,踩上去之后,如果磧石之外的冰碴沒有斷裂,那還尚且算作僥幸,如果踩斷了,哪怕走得再遠,最后的結果,也無非是仰面倒下,在巨大的冰坡上隨波逐流;其間還要失魂落魄地去提防著自己,不要就此跌下達坂兩側的山崖;最終,我還是跌回到了此前出發的地方,而這正是我此前耗費了好幾個小時的遭遇——反反復復地爬了上去,又反反復復跌了回來。

再一次,我選定了出發的地方。這一回,我橫下一條心,偏偏從最靠近懸崖之處向上攀爬,原因是:此處栽種抑或自然生長過根本未及長大的樹木,樹干樹冠早已煙消云散,但是,樹樁們仍然還依稀殘留在這里,如果我的每一步都能依附這些樹樁,也許,天大的奇跡最終會對我眷顧一二?思忖再三之后,我不再等待,開始了攀爬。一開始,這攀爬竟然出乎意料的順利,不到半個小時,我便來到了達坂的中央——到了這時,當我再次向山岡上眺望,某種勢在必得之心也就堅固了起來。哪里知道,就在我的旁顧左右之間,一陣暴風猛烈地席卷了過來,伴隨著暴風,頭頂上的雪幕在頃刻里坍塌,凌空,當頭,對準我再三地擊打。我的心里一慌,腳底下一個趔趄,不自禁地呼叫了起來,但這呼叫救不了我,我先是直直地栽倒,又直直地跌落下了山崖。

實際上,在跌落的第一個瞬間里,我便又故態復萌了,那句不斷被我推開的話,還是在心底里死灰復燃了:沒有用的,你是一個廢物,你就認了吧。只是這一回,當我剛剛開始作踐自己,嘲笑竟也油然而生,那嘲笑,僅僅只針對自己:當此陰陽兩隔之際,你沒有手腳并用,你沒有將牙關咬出血來,你不是一個廢物還能是什么?如此,我的心,竟然疼得要命,一邊向下跌落,我卻一邊忘掉了自己的生死,而是深陷在了撲面而來的不甘愿當中——是啊,我不甘愿我身披著一具名叫廢物的皮囊就此作別人世。漫天的暴風和飛雪,我跟你們說,其實,我只甘愿我在攀爬中將那具名叫廢物的皮囊一點點撕開!所以,在最后的關頭上,在遍體里從上到下的迷亂、恐懼和絕望當中,我終于手腳并用了起來,我終于將牙關咬出了血,我終于對自己說:哪怕死了,你也要推開那句話。

是的,我推開了那句話,而且,我也沒有死:跌落不光沒有將我帶入陰曹地府,相反,當我在滅頂之災里睜開眼睛,又抑制住了狂跳的心,這才發現,我其實是被山崖邊的另外一座稍微低矮的山頭所接受了,這座山頭之外,才是真正的懸崖,而且,因為它的低矮,正好被達坂抵擋護佑,盡管也堆滿了雪,卻幾乎沒有風,深重的雪幕無法在這里被暴風推波助瀾,我的視線也就變得格外清晰了。由此,我看見了我的命運:窮愁如是,荒寒如是,但是,自有萬里江山如是——跌宕也好,顛簸也好,在這天人交戰的本命年里,萬里江山竟然將我所有的奔逃變成了命定的去處:江河奔涌,是在提醒我張大嘴巴去吸吮造物的精氣?亂石嶙峋,是在叫我將骨頭變成石頭,再在沉默的鑄造里重新做人?還有此刻,風狂雪驟,它是在叫我吃掉怯懦,吞下慌張,再從虛空里硬生生長出一對鐵打的翅膀?

風雪更加大了。還有,幾乎沒有黃昏來過渡,夜晚,就這么突然地降臨了。好在是,即使夜晚降臨,天色卻并沒有伸手不見五指,漫山遍野的雪,發出了漫山遍野的光。好吧,是再次上路的時候了。低矮的山頭上,我站起身,將手伸向達坂,在微茫之光里胡亂摸索了好半天,終于抓定了兩根樹樁,又一回將牙關咬出了血,呼喊著,張牙舞爪著,最終,前度劉郎今又來,我終究回到了闊別已久的達坂上。再往四下里看:風速正在升高,此前的重重雪幕正在被暴風擊散,各自滾作一團,恢復了妖精的真身,再去呼嘯,去橫掃,就好像,只要這呼嘯與橫掃繼續下去,祁連山中最大的魔王便要橫空出世。

不管了,全都不管了,暴風和狂雪,妖精和魔王,你們暫且退后,且待我步步向前,只因為,真正的指引,已經化作了潮水,正在從山岡上朝我涌動過來。誰能想到,接下來,我所踏上的,竟是一條勉強可稱之為坦途的道路呢——往前走,那些樹樁,越來越結實,跟冰雪磧石凝結在一起之后,也越來越粗糙,不再是一根一根,而成了一簇一簇,須知這一簇一簇,全都可以環抱在手,到了此時,它們哪里還是樹樁呢?它們早就變成了救命的武器。于是,我將自己匍匐在地,環抱住一簇,手腳并用了一陣子,并未費去多少氣力,我便抵達了它,再越過它,去靠近了下一簇。

說到底,在此前的跌落里,萬里江山已經讓我探究了自己的功課,所以,等我終于抵達了山岡,想象中的激動難耐并沒有出現,更何況,稍一向前舉目,更加艱險的功課便已經在曠野里袒露無遺了:雪幕之外,山岡之下,是一片更加漫長而陡峭的達坂。很顯然,如果找不到可以依憑的樹樁,只要膽敢踏足其上,等待著我的,便只可能是再一回從山崖里跌落下去。就是這樣,這萬里江山,這萬里江山之苦,又一次在我眼前掀開了序幕。只是,不同以往的是,不經意里,當近前的一道雪幕撲打過來,我未及閃躲,狼狽地吞下了一口雪,接下來,我卻沒有將雪吐出來,而是一口一口地去咬,就好像,咬碎了它,即是咬碎了萬里江山之苦。

突然之間,我的身體呆滯住了——我在咬著雪,卻有一張嘴巴,正在對面輕輕地舔舐著我,但是,我什么都看不清;而后又如遭電擊,慌張著,呼喊著,撥開了身邊的雪幕,雪幕越是分散,我就越是慌張;終于,我總算看清楚了那舔舐著我的到底是誰:那竟然是一匹馬,是的,千真萬確,那就是一匹白馬,此前,我之所以看不見它,不過是因為大雪將它的全身都覆蓋殆盡了,現在,在我們終于得以相見之時,它先是嘶鳴了一聲,又再溫馴地湊近了我。恰在這時,可能是聽見了我的呼喊,也聽見了白馬的嘶鳴,達坂之下的曠野上,隱隱約約里,我竟然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知道,那是劇組里的同伴在叫我的名字,我連聲答應著,喉頭卻在緊縮,眼眶也模糊了。所以,達坂下,不知是手電筒的光,還是發電車的光,當它們遠遠地開始了投射,遠遠地來到了我的眼前,我的視線里,好長時間都仍是模模糊糊。

最后,還是白馬喚醒了我。可能是我走神的時間太長了,那白馬,便又仰頭,長長地嘶鳴了一聲,這才掉轉身去,面向同伴和光芒所在的地方,一甩馬鬃,抖落了身上的積雪,再來回頭看我,見我不解其意,它便又向后退了一步,幾乎與我并肩,重新嘶鳴,重新抖落身上的積雪,如此反復了好幾遍。到了這時候,我才徹底弄清楚了它的身份和來意,它不是別人,它正是同伴們派來接應我的同伴,既然如此,我還等什么呢?和它對視了一小會兒之后,我撫摸著它,又騎上了它。

我全然沒有想到,坐在白馬的背上,既沒有跌宕,也沒有顛簸,雖然走得慢,我的同伴卻是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我將身體埋伏下去,緊貼著它的背,想去看它的四蹄上到底潛藏了什么樣的神力,但是,那四蹄,不過是尋常的四蹄,卻又好似安放了磁鐵,時刻接受著大地的吸引,每一步踏下去,四蹄便在迅疾里變成了四顆鐵釘,盯緊了大地,又咬死了大地。這樣,我就不再去看它,而是看向了前方,在前方燈火的照耀下,達坂更加清晰,達坂上的險境也更加清晰,而我,干脆閉上了眼睛,在馬背上唱起了歌——祁連山中,祁連山外,乃至整個塵世上,假如有人也如同了此刻的我,在苦行,在拼盡性命,我要對他說:放下心來,好好活在這塵世上吧。雖說窮愁如是,荒寒如是,然而,燈火如是,同伴如是,萬里江山,亦如是。

李修文,湖北荊門人,畢業于湖北大學中文系。出版有長篇小說《滴淚痣》《捆綁上天堂》,中短篇小說集《不恰當的關系》《閑花落》《心都碎了》,散文集《山河袈裟》等。曾獲魯迅文學獎、茅盾文學新人獎、春天文學獎、電視劇飛天獎、大眾電視金鷹獎等多種獎項。現為湖北省作協主席、武漢市作協主席。

pc28投注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