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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一根針掉進了大海

來源:文學報 | 凌仕江  2019年09月01日09:21

這是一個尋找戰友的故事。1990年代,作家凌仕江在西藏當兵,與一位駐守倉庫的小兵結成了深厚友誼。此后,兩人天南地北,失去了聯系。持續多年的曲折尋找,猶如大海撈針。在這期間,許多自問自答同時發生:戰友二字究竟意味著什么?那些青春激昂的歲月為什么始終回蕩在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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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陷入了懷舊的人生,想想曾經一個人在雪山哨卡,遭遇肖復興先生的《懷舊情緒》如獲至寶,讓風雪吹灰的青春掃蕩了一個又一個黑夜。關閉書頁,凝望晨曦中露眼的雪蓮,天真地質疑自己怎么可能會像老人一樣懷舊?這是滿身才華無處消愁的孤獨者行為吧。可歲月再也不肯寬恕我的雄辯,關鍵是我不能繼續欺騙自己,這世界已經提前輪到我懷舊了。

的確,我不曾停止對一個人的找尋,我越來越想找到他。可偏偏找不到他。

這不得不從二十多年前的軍旅開端說起。關于與他的過去,十年前《讀者》雜志原創欄目約稿,我在重要文章《殘雪流年》里已鄭重書寫。但至今沒有一個相對完滿的結局,尤其是每逢八一建軍節,總有讀者問詢是否找到這個戰友?一個人在另一個人心里打了一個經年的結,解不開結的那個人就容易活在回憶里。我甚至在央視《等著我》欄目發出求助信息,遺憾導演聯系了解情況后,再無音訊。

你為什么要尋找他?

當時怎么回答的,已經有些記不清了。難道我和戰友的故事,不足以感動導演,讓尋人團放棄了尋找?百思不得其解。如果現在導演再問我為何不消停地尋找一個人?我的臺詞是——找到他就找回了青春!也有人勸我不要再找了,他們想得十分復雜多余,害怕找到后出現不愉快的畫面,畢竟人的命運都在不確定的社會變革中成長,對方是否愿意接納你的尋找,誰心里都沒有底。

解鈴離不開系鈴人,不是自己身上創下的傷,怎么勸說他人,都難以獲取痛的原點。同樣,快樂的源泉也一樣,不是同路歷經風雪的人,就難以說出風雪的顏色。兩個少小離家的孤獨靈魂在邊地西藏的不期而遇,又因來自不同地域的生活隔閡與理想基因而慢慢建立的心理依靠,卻忽然要為一個調離而遠走高飛,一個只能困守原地,等待離開的那個有朝一日把手伸回來,拉自己進步一把。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西藏邊地環境屏蔽了太多思念,導致來不及任何解釋,更無法讓一紙信箋抵達對方手上,兩人就此各別天涯。以我十多年的軍旅人生閱歷,早已習慣珍惜所有的不期而遇,看淡所有的不辭而別,做個瀟灑的人,往事不提,后事不記,但有關眼睛看不見的找尋從未停止。

假若能夠重新審視那一場下在尼洋河畔的青春雪,我只能夠將其歸綹為集體主義被邊緣化的“青春殤”,一聲“兄弟”之于兩個戰士的心靈世界,它的不斷發酵將會比童年的災難更深遠地影響到歷經者的一生態度。

好比生活中近來出現的“記憶侵擾”癥狀,我一次次憶及一九九七年夏天沿著拉薩河谷回到林芝尼洋河畔的連隊與他重逢時,他遠遠看見我就開始慌張躲避的眼神,繼而轉身扭頭就跑的驚詫。陽光把他瘦小的背影追趕得無影無蹤,雪山上的雪把我的眼刺得半開半合。他一定是把我當成了脫離苦海,不管兄弟死活的高高在上的無情之人。當然,也不排除他把拉薩的世界想象得過于兇猛、宏偉、闊氣、陌生。那時的我們,除了想象別無選擇。我們的想象,借助最多的參照物,就是隔河相見的八一鎮——這座荒涼的兵城時刻都是拯救我們想象最盛大的節日。

在星光灑滿營區的夜晚,我一次次伸出比夜晚更長的手將偷跑八一鎮的他從半路上捉回來。然后,望著慢慢落地的月光長談……他不顧一切的愿望,不過是想去河的對岸看看藍色的燈火。

彼時的我沒有去過八一鎮。我們連隊每個周末批準上八一鎮的請假名額十分有限,有人甚至到退伍也未能去到河的對岸。相比之下,拉薩之于八一鎮,是何等高遠的精神物質雙重領地呀,單憑想象從那地方來的人,就可能神氣活現地嚇跑一個卑微的靈魂。

可畢竟他曾經用八一鎮的故事誘惑過我。在我們沒有相識之前,他究竟偷跑過多少次八一鎮,只有天上的達娃(月亮)知道。我曾背對他產生過無限的疑惑,為何連隊幾十號人對他印象好的寥寥無幾?他是不是在兵城八一鎮犯了錯誤被下放來倉庫受罰的?越是這樣,想要找到他的愿望就越是強烈。

2

不為別的,我只想以戰友之名給他敬個禮,握握手,擁抱后,坐下來,和他好好聊聊,把當時各自別后的成長荊棘與內心的兵荒馬亂,真真切切地擺在桌面上,像弗洛伊德那樣分析我們青春的得與失。我不停說服自己,這樣的找尋一定具有生命意義,至少它可以修補雪地上的一個坑。多年來,我一直想把他埋在坑里的怨恨、懷疑、惆悵、慌張、驚恐等不確定的因子統統打撈出來,換上經過漫長歲月過濾篩選的信任、成長、珍惜、原諒等堅定的物種,讓它們穩健地生根發芽,讓雪地看上去像詩一樣完好無損。仿佛當年我們唱著《軍中綠花》相遇在雪域江南,挖黨參、找當歸、摘草莓,和萬物一起生死,陪所有離鄉的孩子一起想遠方,一起想媽媽。

可這一切美好的過往,我們再也回不去了,落在我們身體里的青春雪,早已被一路風塵統統覆蓋。想不起是誰有一天把我拉進了連隊群,原本對于“群”之類的世界不發一言,但懷著欣喜能夠獲取他的線索,我在群里悄悄觀察他人的頭像和名字,感覺一個也不認識,他并不屬于我們連隊集體的戰友。我把他的影子當作線索拋給一個個認識與不認識的戰友,幾經輾轉,在連隊群里依然不了了之。

一個夜晚,我主動問一個重慶兵。在連隊群里,重慶兵相對活躍,而且當年是連隊首長身邊的通信員和后勤保障給養員。我們之間不熟悉也不陌生。重慶兵說他對我要找尋的人至今還有印象,只是聽說他幾年前就已經……此話有些沮喪,我連連說,不可能,不可能吧。重慶兵說,有什么不可能,人生就是無常,你可知我的同年兵已經走幾個了,你可能認得的某某某也走了!我對重慶兵提到的人全無印象,只說我一直想找的那個他,而且已經找到央視,但無果。重慶兵安慰道,無果也正常,說明人家不想讓戰友知道真相,怕大家難過,所以不再告知你答案。不過,重慶兵答應找連隊的人再核實準確消息。只是,渴望早知他下落的我,忍不住迫切與重慶兵求結果,得到的卻是沉默。重慶兵有時會補救式地告訴我,正在移交工程,正在開車等等。一個戰友的消失在一項工程面前真是不值一提,況且重慶兵不是我們的同年兵,更無任何片斷用作他回憶的支撐。

3忽然想到一個多年前的河北粉絲。

大致介紹了事情的經過,粉絲饒有興趣地問我要找的他是河北什么地方人?這回我是徹底回答不上了。哪知粉絲靈機一動告訴我,你可以在你們當地某某局找人幫忙,應該不難找到你戰友。我恍然大悟,怎么從沒想到找那方面的朋友幫忙呢。

一位年長的朋友聽后,十分樂意替我查找戰友下落。在我無法提供詳細信息時,朋友只要求我說出準確名字,且不能是同音。當問到具體省市,我只好任憑無效的回憶欺騙記憶。曾幾何時,他與我分享過家鄉寄來的特產大棗,加之他平時說話的口音,我猜想大約他可能是河北人。朋友就此傳來一個好消息,合乎我提供條件的一共產生七人。朋友期待我在七張面孔上辨認一個我要找的人。緊張和忐忑的氣流火速襲來,一個個認真打量,可一個也不敢仔細相認。當我全盤否定后,朋友熱情地問能不能提供他一起入伍的其他戰友信息,這于我更是難上加難。

轉念冷靜下來,開始在七個頭像上細化比對記憶,好不容易用排除法鎖定其中一人存在潛伏的相似,但又害怕是他。過了一天,朋友找到了電話號碼,讓我打過去問問是不是自己要找的戰友,如果不是,再想其他辦法找尋。朋友的歡喜容納之心,讓我的尋找之念倍感溫暖,只是我強制平息了興奮。

有點猶豫,電話打通之后怎么辦?如果對方說找錯了人,該如何收拾這失落的結局?這樣一定會打擊我錯誤的憶念。我不顧后果拔打這個電話,令人想不到的是,電話里重復播報的聲音讓整個世界的信息鏈閃電式斷裂——對不起,您拔打的電話是空號,請核對后再拔……

我落寞地回復了朋友四個字:是個空號。

目前只有這個號了,再緩一下。朋友從容的努力不僅給了我幾分沉著的慰藉,還讓我看到了耐心務實的職業道德素養。

你好!老兵,你看看應該是右下角這個老兵不?已經是三天后的事情了,重慶兵忽然發來一張老照片。我掃了一眼照片上的人,即刻給予了否定。重慶兵一聲嘆息:我記憶中他應該比較瘦,不是這個,我再找其他戰友問問吧。

嗯,我們繼續分頭尋找。可以多問問你認識的河北兵有認識他的不?

好!

時間在滴答流淌,希望與失望在水之流動中送來起起落落的消息,原來生活中暗藏了太多的不確定性。又到午餐時候,重慶兵的語音響起來了——聯系上當年守倉庫的老班長,可人家記憶中沒有我們要找的人名。老班長反問,是不是我們把名字弄錯了?關于他的名字,我和重慶兵絕不懷疑自己的記憶。隨即,重慶兵又按我提及的人物,找到了連隊的羅排長,原來倉庫里有個協理員是羅排長的老鄉……重慶兵語重心長地說,這下放心了,老兵,一定能找到此人,因為他真實地存在于我們的世界,我們的回憶絕不會虛妄。

之于人與歲月,經不起的往往是等待,這如刀的分分秒秒,針對一個未知的答案,刀刀都很霸道。重慶兵催促我給羅排長打電話,我想如果太急會給找尋者心里帶來壓力和猜忌。我看似在默默地等待羅排長的答復,其實內心早已焦急不安。

傍晚時分,原本打算在辦公室多寫幾行字,可一個年輕警察的來電打亂了計劃。我得去赴他們在成都陜西街串串香的約見。剛落座,就看見重慶兵的未讀微信:人,有這個人,是河北天津市人,羅排長親自送他退伍的,準確地方已不太清楚。名字是我們一致提到的那個名字。羅排長的老鄉因搬了幾次家,當年與那人的合影一張也沒有了,你只好看通過其他辦法是否可以找到他?

河北天津市人?搞錯沒有呀,越找越離譜。

我的老戰友吔,沒有成為直轄市前,天津就是河北省管的嘛!

這,這,這怎么又多出歧義來了?我的頭感覺頓時墜入酒杯里的大海,有一點暈,飯桌上的任何話題,都提不起興趣。一個快要來到眼前的故事,像一根針掉進了大海,難以找尋。情急之下,便將尚未結束的此文,發給了年輕警察。同時,我也將它發給了那位幫忙尋找的年長朋友。看了文章后,朋友說肯定不是你說的照片上那個人,如果真的是他,分別再久,都能認出來的。接著,年輕警察也傳來一張黑白照片,問我是不是此人?

我看了又看,似像非像。于是順手將他轉發給重慶兵,結果只有兩個字:不像。

年輕警察很快找到一個電話號碼,并且在電話里對我歡呼:應該不會錯,祝賀你們戰友團聚。我毫不客氣地撥通那個電話——對方當過兵,是沒錯,只是他沒在西藏當兵,人家在首都北京當兵。如此美麗的巧合,給找尋不經意涂上一抹沒有謎底的色彩,看似不存在什么差距的人,原來差距卻這么的大!一根針已不可挽回地掉進大海,我們的找尋只能在大海里撈針,或許還會有照片傳來辨識,惟恐花非花,霧非霧,西藏縱然回得去,可我們無法再用青春的方式投奔。青春究竟去了哪里?只有不斷找尋。

跨越二十多年的雪山長河,究竟誰還能一眼認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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